福州大败局

这是我的第三篇读城记。

我的一个朋友,曾在福州市马尾区的清禄鞋厂担任成本会计。2017年初,因为鞋厂被官方要求撤出马尾区,他和他的几千名同事直接当场失业。当然,清禄鞋厂被请离只是马尾区庞大的腾笼换鸟计划之一。2015年开始,马尾区开始清理区内所谓的不高端企业,包括中铝瑞闽、清禄鞋厂、马尾造船厂等等一大批曾经的地方支柱企业。拆迁的厂房摇身一变成为了一栋栋高端的写字楼,各类惠普金融、网络游戏产业园、基金小镇开始挂牌,俨然一副金盆洗手的烈女子形象,仿佛已经和过去的自己一刀两断,放佛自己一出生就如此美丽动人。

一瞬间,整个马尾区的人口骤降。过去的工业工人,下了班喜欢到街上吃吃喝喝唱唱K把把妹。这些人消失后,因为产业基础薄弱,人才氛围差(全区基本没有一所像样的大学),新的所谓虚拟经济、绿色经济人才并没有涌入。整区一副青黄不接的模样。新的综合体马尾中心城市广场的商铺,出租率还不到40%。

2019年,马尾区统计方的官方说辞是:

2018年,受国内经济下行压力和区内新旧动能转换期的影响,马尾区经济增长有所放缓,全年GDP增长8%,增速呈逐季下滑态势,为近三年低点。但经济运行中也呈现动力转换、结构优化、质量提升的亮点。

翻译一下就是:因为一些原因,我的成绩不好,但是还是有一些亮点的。

那么马尾区的亮点是什么呢?

2018年马尾区GDP中建筑业增加值增速为7%,是过去一年福州市增长率第一位。

在去旧迎新的路上,各类厂房、农民房被推掉,迎来了商务楼、高端小区的雨后春笋,自然也就迎来了建筑业增加值的爆发。

不知道什么时候起,很多城市都患上了福州市马尾区的病。

明明没有旅游资源,偏偏人工造假出旅游资源;明明没有IT信息产业基础,偏偏又要人人都去当杭州;急着腾笼换鸟,根本对于新鸟在哪里也不管不顾。

马尾区不过是整个福州市找不到新鸟的代表之一。据第一太平戴维斯和台湾富邦集团发布市场研究报告显示,2012年-2016年,福州市高端写字楼的空置率连年爬升,2016年最高峰达到30%以上。2017年空置率有所下降,但依然维持在了25.4%的高水准。

不顾实际情况脱实入虚只是福州昏招频频的一种。福州几乎把国内城市能染的病都沾了个边。

明砖清瓦几相连,悦目赏心胜地妍。尘世烟云遗故事,黉宫岁月诞文贤。治家孝道和风日,报国英才浩气篇。怀古幽情知一点,闽都淳俗展今天。

三坊七巷是福州最有名的历史文化街区,它汇聚浓缩了这座城自古以来的文化精髓,是历史变迁的见证和记录者。从三坊七巷走出来的人有林则徐、沈葆桢、严复、林觉民、冰心等。这样的品质放在全国范围内,也是数一数二的。

但是在福州的一番骚操作下,三坊七巷的开发保护烂出天际。过度开发,让原本很多优秀的建筑不复存在,替代之的是千城一面的仿古建筑;这个文人墨客汇集之地,现在是一条商业化的步行街,和其他任何城市的仿古商业街区没有任何不同。

在天然影响力较弱的情况下,福州对于三坊七巷的宣传也有问题。同省厦门的鼓浪屿已经是厦门的标志,三坊七巷却并未能提升到起品质应有的高度。

外地人问起福州,会疑惑问起:福州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?

主观的臆测并没有意义。对比一组数据就知道福州的旅游开发有多烂:

(两座城市2010、2018年国内旅游接待人次)

同样是旅游经济不占重要比重的城市,南昌在2010年的旅游人次只相当于福州65%。8年后,南昌的旅游人次已经几乎是福州的两倍!

福州有两大支柱产业。一个是纺织业(化学纤维制造),另一个是房地产业。

福州的纺织业(化学纤维制造业)主要集中在长乐区、福清市。早在上个世纪90年代,长乐和福清的人就远离家乡,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偷渡到美国(福清去日本),在海外送餐、打工,赚得第一桶金。拒不完全统计,在美国的长乐人就有20万人之多。有了原始基本积累的他们,会在自己的家乡创办一些企业,典型成功的代表有长乐市金源纺织、长乐市长源纺织、恒申控股、福建经纬新纤等。

通过海外攫取及纺织实业取得的资本后,福州的路越走越歪。他们进入了第二个阶段:全民炒房阶段。

2018年福建省民营企业百强名单中,福州有31家入围。入围的31家中,有13家主营业务为房地产,或涉猎房地产业务,几乎占到一半。原本诸多主营业务非房地产的企业,也纷纷涌入,经典代表有冠城大通、新大陆等。

在全企业炒房的氛围中,福建省主要两个城市的房价一路飙升。易居中国研发机构发布的各大城市房价收入比偏离度排名显示,福建省的福州和厦门,均名列前茅:

伴随着房地产经济的崛起,福州其他产业也在相继萎缩甚至消失:

1985年-2000年之间,福州的经济增速曾经达到全国第二的水准。

2015年对比上年,福州的经济增幅显著低于全国、全省的增幅。

福建师范大学博导朱以撒老师曾在某一期的《散文》写过福建师范大学后面关于长安山的文。

我的一个朋友读过这篇文章,觉得特别特别美,并在高中时候立誓要去这个有长安山的大学。

等她上了福建师范大学,才发现自己是在大学城,一个遥远偏僻没有特色的地方。她突然觉得自己的梦破碎了,大哭了一场。

1999年开始,中国大学经历了几轮的扩招,扩招的结果就是学生成倍数增长。国家要培育更多的人才本也无可厚非,但是大量的城市开始了大学造城推GDP运动。到目前为止到目前为止,中国已投入建设的大学城主要有南京仙林大学城、广州大学城、南京江宁大学城、深圳大学城等等。

这些做法暂不评论。但是就质量而言,福州所有的高校都呈现滑坡姿态。

除了福大还在60-70之间的排名中勉强维系,福建师范大学和福建农林大学各方面指标都一泻千里。

模式化、千人一面的大学教育理念下,福州几所百年高校成了牺牲品。

而更加恐怖的时,作为福建省的文教高地,福州并没有能力挽留自己的学子。以福州大学为例,福大每年毕业生中能留在本省的基本就70%左右。而70%的留下里,还有分摊超过三分之二的数据到泉州、厦门等地。

福州是真的如此大气吗?愿意让渡自己的各类资源给厦门、泉州,让福建省唱响三城计吗?

NO!

福州是一个自我定位特别混乱的城市。

闽台对抗期间,福建省整线作为抗战前线基本没有大规模投资(反而稍内陆的南平有一些),那时候福州只乖乖坐自己的政治、文化中心。结果泉州民营经济壮大,厦门旅游会展经济突飞猛进,一下子让福州没了面子。很多人知道厦门却不知道福州;CCTV5已经成为泉州晋江频道。在面子挂不住的情况下,福州决定发展大省会(就是自己),重新把福建省的话语权转移到自己头上来。这时福州的定位又变成了海西经济中心城市、旅游城市、会展城市、高科技城市。

这一份混乱定位,让福州自己都很难决定自己要具体发展什么产业。到后面甚至直接染上了三线城市水准,北上深杭的病。

所以文中第一幕的场景就出现了。在二产气候还一般的情况下,福州突然大吼一声,老子不干啦!呼啦啦,整个城市突然就把中铝瑞闽、清禄们请走了,留下了一地鸡毛。

福建省GDP第一的泉州(就想稳稳赚点钱)、福建省名气最旺的厦门(就想好好当个花瓶,顺便吸吸漳泉的血)乃至最新依照新能源崛起的宁德,在旁边笑得花枝乱颤。

 

面临产业升级和市场拓展需要的福耀玻璃,几年前在美国建了工厂。

福耀的老板说,虽然美国的人力成本比中国贵,但是土地、能源、利息、物流、税收等费用都比中国便宜,而且在美国“办个企业不用像在国内一样请客送礼,看上级领导脸色”。六年前,与美国对比,中国商品的生产成本低,交易成本高;六年后,中国商品不仅交易成本高,而且连生产成本的优势也快消失了。长此以往,中国制造业恐怕将没有任何竞争优势。

福耀玻璃在美建厂的消息引起了轩然大波,吓得曹德旺老先生出来解释:我们没有出走,我们没有背叛中国。

当然,这些对于福州来说这些都不重要了。融侨、阳光城、正荣、三盛们早已经是福州的新情人;所谓的数字中国已经在福州举办了两次;实验区、自贸区、新区的概念层出不穷。根本没有在害怕。